
《和乐天以镜换杯》
刘禹锡
把取菱花百炼镜,换他竹叶十旬杯。
眉厌老终难去,蘸甲须欢便到来。
妍丑太分迷忌讳,松乔俱傲绝嫌猜。
校量功力相千万,好去从空白玉台。
《答白刑部闻新蝉》
刘禹锡
蝉声未发前,已自感流年。
一入凄凉耳,如闻断续弦。
晴清依露叶,晚急思霞天。
何事秋卿咏,逢时亦悄然。
这两首诗的精彩之处,核心必须锚定刘禹锡与白居易 “刘白之交” 的本质 ——患难相知、精神契合、唱和相慰。两人同为中唐 “新乐府运动” 核心,一生历经贬谪流离(刘禹锡屡遭贬斥近二十载,白居易被贬江州、忠州),却始终以诗为媒,互诉心曲、彼此支撑。这两首唱和诗,一首以 “镜换杯” 的生活趣事写情谊之豁达,一首以 “闻新蝉” 的自然意象抒流年之共鸣,恰是他们交往中 “俗中见雅”“悲而不伤” 的典型写照。
展开剩余87%一、《和乐天以镜换杯》:诗酒唱和中的 “品格互证与情谊自守”
这首诗是刘禹锡对白居易 “以杯换镜” 提议的唱和,题面是 “物物交换”,内核却是 “知己相契”—— 既见生活情趣,更显精神默契。
1. 起承转合:从 “实物交换” 到 “精神认同”
首联点题:以物喻人,暗藏品格“把取菱花百炼镜,换他竹叶十旬杯”,开篇直述交换之事,却暗藏玄机: “菱花百炼镜”:菱花镜是古代名贵铜镜,“百炼” 既指铜镜锻造之精,更喻刘禹锡自身 —— 历经 “二十三年弃置身” 的贬谪磨难,却如百炼精钢般坚守气节、初心不改(他被贬朗州时仍作《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》,傲骨难驯)。 “竹叶十旬杯”:“竹叶” 指美酒(竹叶青),“十旬杯” 暗指可尽兴畅饮的酒器,既呼应白居易 “诗酒风流” 的性情(白居易晚年自号 “醉吟先生”,常以酒抒怀),更象征两人 “诗酒唱和” 的交往模式 —— 贬谪中借酒消愁,重逢后以酒言欢,酒是情谊的载体。 颔联抒怀:苦中作乐,彼此慰藉“眉厌老终难去,蘸甲须欢便到来”,看似写 “衰老” 与 “欢娱” 的矛盾,实则是两人中年心境的真实写照:刘禹锡写此诗时已近半百,白居易年长他七岁,两人都历经宦海沉浮,鬓角添霜是不争的事实(“眉厌老终难去”)。但 “蘸甲须欢”(举杯沾唇便觉欢娱)却道出他们的相处智慧 —— 不纠结于岁月流逝、境遇坎坷,而是在知己相伴中寻得即时的快乐。这不是逃避现实的颓唐,而是历经磨难后的豁达,是白居易 “知足常乐” 与刘禹锡 “乐观坚韧” 的性情契合。 颈联转深:品格互证,绝无嫌猜“妍丑太分迷忌讳,松乔俱傲绝嫌猜”,这是全诗的精神内核,直接点出 “刘白之交” 的核心 ——精神同频,无需设防: 前句批评世俗之人过分计较美丑、心存忌讳的狭隘,暗讽官场中尔虞我诈的倾轧(两人都曾遭政敌排挤); 后句以 “松乔”(古代仙人赤松子、王子乔)自比,说两人都如仙人般傲岸不羁,彼此之间毫无猜忌。这正是他们友谊的底色:不是功利性的官场结盟,而是基于人格、理想的深度认同 —— 白居易曾赞刘禹锡 “彭城刘梦得,诗豪者也”,刘禹锡亦慕白居易 “文章合为时而著” 的情怀,这种 “傲而不孤” 的默契,是唱和诗的灵魂。 尾联收束:谦虚风趣,情谊绵长“校量功力相千万,好去从空白玉台”,以幽默的自谦收束:表面说 “百炼镜” 与 “十旬杯” 的 “功力” 相差甚远,实则是对彼此情谊的珍视 ——“玉台” 本指神仙居所,暗指两人的精神境界超越世俗物欲,交换的不仅是镜与杯,更是一份 “君子之交淡如水” 的雅趣。2. 精彩核心:以 “俗事” 写 “雅情”,以 “互嘲” 显 “互敬”
这首诗的妙处在于,它没有刻意拔高友谊,而是将其融入 “换镜换杯” 的日常琐事中,既接地气又有风骨。白居易提议交换,本是文人雅戏;刘禹锡的回应,既顺着对方的玩笑,又借机彰显两人的品格与情谊 ——“百炼镜” 的坚贞与 “十旬杯” 的洒脱,恰是刘、白二人的人格互补,也是他们交往中 “各美其美,美美与共” 的生动体现。
二、《答白刑部闻新蝉》:蝉声里的 “流年共鸣与患难相知”
这首诗是对白居易《闻新蝉》的应答(白居易时任刑部侍郎,故称 “白刑部”)。如果说《和乐天以镜换杯》是 “乐景写乐情”,这首则是 “哀景写真情”—— 借蝉声抒流年之叹,却在凄凉中见共情,在沧桑中显默契。
1. 景情相生:从 “蝉声” 到 “心声”,句句是共鸣
首联破题:未闻蝉声,先感流年“蝉声未发前,已自感流年”,开篇便跳出 “闻蝉抒怀” 的常规套路 —— 不是听到蝉声才感慨,而是 “未发前” 就已心绪难平。这背后是两人共同的人生底色:刘禹锡被贬二十三年,白居易被贬江州时写下《琵琶行》,两人都曾在人生低谷中煎熬,对 “时光流逝” 有着远超常人的敏感。“流年” 二字,既是对岁月的感慨,更是对彼此 “蹉跎半生” 的共情 —— 无需多言,仅凭 “闻蝉” 一事,便知对方会懂这份沧桑。 颔联喻理:蝉声如弦,情系断续“一入凄凉耳,如闻断续弦”,将蝉声比作 “断续弦”,堪称神来之笔: 表层写蝉声的断断续续,贴合夏蝉鸣唱的特点; 深层喻指两人的人生境遇:贬谪中聚散离合,仕途上时起时伏,如 “断续弦” 般不顺畅;更喻指两人的友谊:即便相隔千里、久未谋面,情谊却如 “断续弦” 般从未断绝,一声蝉鸣便能唤醒彼此的牵挂。 颈联写景:境随情迁,心向霞天“晴清依露叶,晚急思霞天”,描绘了蝉声在不同情境下的情态:晴日里依着带露的树叶,清润柔和;傍晚时鸣声急促,似在思念晚霞满天。这既是写实,更是隐喻: “晴清依露叶” 对应两人偶尔的顺境(如晚年回朝任职),虽平静却仍带 “露” 的清寒(历经磨难后的警醒); “晚急思霞天” 对应两人步入中年后的心境:虽感慨时光紧迫(“晚急”),却仍向往 “霞天” 的美好 —— 这是对晚年安宁的期许,也是彼此的鼓励:纵使半生坎坷,仍要保有对生活的热爱。 尾联共情:同是天涯,悄然心会“何事秋卿咏,逢时亦悄然”,“秋卿” 是刑部侍郎的雅称(因古代以秋为肃杀之时,掌刑狱)。刘禹锡明知白居易此时身居高位,却问他 “为何咏蝉时如此悄然”—— 答案不言而喻:纵使身处顺境,两人内心深处仍藏着贬谪岁月留下的苍凉与淡泊。“悄然” 二字,是心照不宣的共情:他们都懂,官场的繁华终究是表象,唯有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默契,才是最珍贵的。2. 精彩核心:以 “蝉声” 为媒,写尽 “患难知己” 的精神共鸣
这首诗的妙处在于 “不写情而情自深”。蝉声本是自然意象,却被两人赋予了强烈的生命体验 —— 它既是时光的信使,也是友谊的见证。刘禹锡的应答,没有刻意附和白居易的情绪,而是精准捕捉到对方 “悄然” 背后的沧桑,以 “同病相怜” 的共情回应,让唱和诗超越了 “你唱我和” 的形式,成为 “我懂你” 的精神对话。正如两人贬谪期间的唱和集《刘白唱和集》,每一首诗都是 “无需解释,彼此秒懂” 的患难相知。
三、两首诗的共同精彩:“刘白之交” 的完美注脚
这两首诗虽一乐一悲、一俗一雅,却共同诠释了 “刘白之交” 的三大特质,也是其精彩的根源:
1. 唱和不是 “应酬”,而是 “精神对话”
两人的唱和从不是官场文人的虚与委蛇,而是 “以诗为信” 的真心交流:《和乐天以镜换杯》以玩笑写品格,《答白刑部闻新蝉》以蝉声抒流年,每一句都紧扣对方的心境与经历,既回应了对方的诗意,又表达了自己的真情 —— 这是 “知己” 的核心:你说的话,我懂;你未说的情,我亦懂。
2. 情谊不是 “依附”,而是 “品格互证”
刘禹锡的 “傲” 与白居易的 “达”,在诗中形成互补:《和乐天以镜换杯》中,“百炼镜” 的坚贞与 “十旬杯” 的洒脱,恰是两人人格的写照;《答白刑部闻新蝉》中,“断续弦” 的坎坷与 “思霞天” 的坚守,是两人共同的人生选择。他们的友谊不是 “同流合污”,而是 “和而不同” 的相互成就 —— 因为对方的存在,自己的品格更显坚定;因为彼此的理解,人生的坎坷更易承受。
3. 情感不是 “泛滥”,而是 “悲而不伤”
两首诗都有对衰老、流年、坎坷的感慨,但没有沉沦于悲伤:《和乐天以镜换杯》以 “须欢便到来” 化解衰老之愁,《答白刑部闻新蝉》以 “思霞天” 消解沧桑之叹。这正是 “刘白之交” 的力量 —— 他们不是彼此的 “情绪垃圾桶”,而是 “精神加油站”,在唱和中相互慰藉,在共鸣中寻得力量,最终将人生的苦难升华为豁达的诗意。
这两首唱和诗的精彩,不在于辞藻的华丽或格律的严谨,而在于它们 “以诗为桥”,真实记录了刘禹锡与白居易的交往内核 ——不是锦上添花的应酬,而是雪中送炭的相知;不是趋炎附势的结盟,而是精神契合的共鸣。《和乐天以镜换杯》见 “雅趣中的风骨”,《答白刑部闻新蝉》见 “沧桑中的共情”,合而观之,便是 “刘白之交” 最生动、最深刻的文学写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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